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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诚认命

毒Sir 2020-06.28

今天是电影院离开我们的第几天?

第160天。

一个稍加讽刺的事实是——

电影院离开第一周,想它;第一个月,好想它;第100天,好想好想它……但当时间指向第160天,我们关于电影院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微弱。

电影院,真的就(可以)凭空消失吗?

沉默并不意味着已死亡。

“死亡”的确在发生。

夏日余晖的映射下,皮卡丘还在咧嘴笑,玻璃门上一张通告还没有被撕掉。

这家珠影耳东传奇影城还在“祝您新春愉快!”

这是前两天Sir在朋友圈刷到一张照片。

更早之前。

一家接一家的影院宣布不日正式闭店。

△合肥某家影城地毯长出蘑菇

没人了?

还有人在。

广东一个兼职跑顺风车的影院区域经理,发微信给Sir,说自己没开滴滴了。

因为“很忙”。

台风到了,电影院里一片狼藉,需要维修。

正是这些或主动或被动的“坚守”,提醒我们不能心安理得地无视。

两个月前,《Sir电影》采访了华语电影行业所谓下游的基层人员,影院老板、经理和发行。

最后一句话是:我想,我愿在电影院看一部中国电影。

今天,这微芒的志向没有实现。

那,我们决定逆流而上,追问1月24日,最后一批定档的电影中,最大体量那一部导演的想法。

陈思诚很强硬:

《唐人街探案3》如果不在院线上映,就将不是“唐探3”。

没有所谓的耐心死线,就是等。

但陈思诚在这么“强硬”的坚持里也渗透着一些犹豫:

我也痛苦、焦虑过。

说到底。

没有人是局外人。


01

选择?


有一种电影就是为院线而生的。

可以把信念暂时放一边,这句话就是纯物理、纯技术的语境。

——它的诞生、制作以及最终呈现,都与院线大银幕紧密相关。

原定大年初一公映的电影至少有三部属于此。

先看两个镜头。

都是一架飞机的毁灭。

前者是真的波音747被炸了,实拍,无CG,来自诺兰的《信条》。

后者也是实拍,找的道具也是真飞机。

但更重要的意义是,它来自《紧急救援》,是华语电影努力开拓大片边界的努力。

再就是国漫《姜子牙》。

制作团队发给《Sir电影》一些补充信息。

挑他们觉得难度最大的,九尾狐有九根尾巴,每一次出现,尾巴的形状都是不一样,相当于一个九尾狐有九倍工作量

姜子牙是一个中年人,之前绝大多数三维动画很少用到“皱纹”,因为它很危险,容易让人物变丑,但是特定角色有皱纹出现,用好了,位置、形状和运动是准确的时候,容易让观众共情

所有这些精细的控制,这些细微的变化,就是为了大银幕而存在。

《唐人街探案3》同样不敢怠慢。

猫眼5月想看影片榜单中,排名第一的是它,累计想看226万。

观众想看,因为IP深入人心的影响力,因为卡司的诱惑力,因为天然喜剧亲民的风格。

但这些够么?

也是系列之一,也有数位喜剧演员助阵的电影《囧妈》,早在“大年初一天团”就率先在视频平台与观众见面。

当徐峥的选择的涟漪传递到陈思诚。

几个平台的老大打电话,找过来问,考虑吗?考虑吗?

他的答案都是否定。

“从疫情开始,哪怕一秒,都没有想过在平台上播放。”

这并非否定视频平台的效能。

只因为针对《唐探3》,他的定位始终是:如果不在大银幕上播放,它就不是《唐探3》。

“你可以这样理解,它与院线、大银幕有着更底层的共生关系。”

因为:全片使用IMAX 摄影机拍摄

全球至今只有四部电影做到。

两部是《复仇者联盟》第三、四部。

另两部是《八佰》,《唐人街探案3》。

令人唏嘘。

一部遭遇了审查,一部碰着疫情。

不论谁,选择IMAX 摄影机拍摄都是豪赌。

这部电影的视觉规格,比普通银幕扩大将近23%,相对于无论什么样的置景、美术,包括群众演员都要相对扩大,这就意味着成本也随之扩大。

《唐探》系列有赌的资本。

《唐探1》,投资8000万,票房8亿;《唐探2》,投资3亿,票房33.97亿。

观众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这种“大阵仗”,从《唐探3》预告片就略见一斑。

澡堂内部的浴池、走廊上相对而坐的人、还有相扑选手的背影,无一不是工整的对称

甚至,连慌乱的镜头——

三个侦探在车站台阶上方平台,两边黑衣人涌入。

还是对称。

以上场景中都出现了“变态”的中轴线,但你不会觉得逼仄、压抑。

原因就在于,更开阔的取景才能够容纳更丰富的元素。

如果换成“小一些”的场子,手机、pad或者电脑,要不牺牲画幅,要不牺牲细节,感官得牺牲多少个身位。

这还只是技术层面。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所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心血付出,不是说简简单单换一个播放平台就能交代。

我不是排斥网络平台,为平台,我不是创作了更匹配的网剧“唐探”?

实在话,网剧“唐探”的品质不差。

但由于成本、集数的客观原因,网剧“唐探”在视觉上的呈现,许多时候只能点到为止。

这不是孰优孰劣。

是各有章法。

大开大阖、左奔右突展示案件地域背景的视觉体验,注定只能去电影院感受。

据相关资料显示。

《唐探3》单制片成本就约为8亿。

按中国电影目前的票房回报率,影片票房至少达到40亿才能回本。

——这种体量难有哪家视频平台能独自吞下。

陈思诚只能等。

好在,“等到电影院开门那一天”,是他与投资方、创作团队达成共识。

未来可选择的档期十分有限,暑期档多半没了,然后就是有合家欢容纳空间的2021年春节档。

从2020到2021。

你们还等吗?


02

认命?


认命是一种消极的情绪。

面对无可躲避的结局,自暴自弃地顺流而下。

认命也可以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面对无法左右的结局,静水深流地与命运共舞。

疫情面前,陈思诚坦言自己就是普通人。

“对于宏观,电影人是无用的”。

但当疫情越来越长。

陈思诚有些想法,也越来越坚定。

“除了拍电影,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其他的也不会。想清楚这一点,选择少了。

电影影是靠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拍的,剧本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是不是可以更加确定,你只能做电影,献给电影。

疫情,成为中国电影人生最大的一个开放性选择题。

有人被迫出走。

但也有因为无路可走,更死心塌地追随电影。

“写剧本”或“磨后期”成为坚守者唯一的选择。

我们在努力开发剧本,但又不能透露

还在调整、改,导演都快抓破头了。

……

总不能停。

总得做点自己能控制的。

这既然是看清自己的“无用”,也是在看清后凝固的定力。

两个月前,《今天》杂志刊登了演员陈冲的话:

科技越来越侵入我们的生活和创作,其实现在在拍电影几乎没有什么在技术上解决不了的问题。

思想、情感、哲理、宗教已被前人表达得淋漓尽致,没有处女地可探索了……

莎士比亚已经都写过了,那我们应该去迷恋些什么呢?剩下的就似乎只有技术的冲刺了。

李安仍在努力,与技术相挣扎,也许挣扎也是一种艺术。

这段话其实在去年10月的平遥电影节就提过。

一语成谶。

疫情加速了电影定义的改写。

技术的?情感的?

碎片的?沉浸的?

线上的?线下的?

尤其最后一问,几乎死题。

如果仅仅靠讲一个故事的娱乐方式,如果没有在另一个维度扩展出新的空间,电影院就是坐以待毙。

陈思诚判断,拯救电影院,未来的趋势可能越来越集中化。

资源、人才涌向头部。

换句话理解,大片更大

重工业属性将不断加强,视听感受的极限将不断被挑战。

唯有此,电影或者说院线电影这个载体才可能拉开真正意义的区别。只有这样的影片,值得去电影院去看。

大既在于投资。

也在于一个IP的积累和锻造。

这是进入6月,《阿凡达2:水之道》(暂定名)在新西兰复拍的第一个镜头。

制片人乔恩·兰道透露,片方雇佣了400名当地员工,拍5个月,仅一项成本就是7000万美元。

《阿凡达2》单片成本2.5亿美元,档期暂定2021年12月17日。

而在国内,陈思诚透露如果顺利,自己10月也将开拍一部新的电影。

能够说的是:

“体量不算小。感谢投资方的信任,自己很幸运,在这个时候国内还能拿这样级别投资的导演,不会多。”

今天,重新比对种种背负商业数字的作品,不难看出:

电影的定义被割裂,推向两端。

大片更大,小片更小。

这意味着腰部、中等投资的电影会被挤压。

这场疫情对电影真正的打击,可能是一场体面而自由的惨败。


03

回到电影


暂时从疫情抽离一定的距离。

有几个问题始终会摆在华语电影人的面前。

最突出的,与体制的关系。

陈思诚认为,“我们就生活在体制内,不存在妥协还是不妥协的选择。”

有些创作的初衷是与意识形态无关的,他刚刚完成的《我和我的家乡》部分,拉来“唐探组合”王宝强和刘昊然。

“创意实际上从去年就开始筹备,只不过被疫情耽误了一段时间。我反而认为它是用来救市的,是华语电影的《莫斯科保卫战》,是喜剧人的一次集结号,目的恰恰是为了振作院线。”

有一个微妙、巧合的细节被放进对话里。

也是“大年初一天团”的徐峥在《囧妈》宣传期,接受《十三邀》的访问,表现出在娄烨导演面前的不自信。

徐峥说:但是我很担心他看不上我。

而陈思诚作为演员,曾经出演过娄烨的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

娄烨本身是被涂抹上很多不妥协、叛逆的色彩。似乎,华语电影的导演被分为:“娄烨”和他之外的。(娄烨在这里是一种标签)

“娄烨”的对立面是妥协、圆润,干脆就是“太商业”的导演。

当这样“搞事情”的问题还是抛给了陈思诚。

他讲了一个故事,前些时候跟导演陈凯歌吃饭,耿直地直接说,我特别喜欢《霸王别姬》,但认为它不是这个时代能诞生的电影,类似的还有《阳光灿烂的日子》等。

创作者其实是被动的,是被时代选择的。你问下娄烨,他也未必真心希望大家看到的导演娄烨是现在这样,他可能本来希望自己是另外一个样子。

所以,我不知道老徐(徐峥)到底是不是一种谦虚的表达。我自己是不会觉得自卑,面对娄烨这样的导演。

这张合影也是发生在去年年底某次颁奖活动。

陈思诚与郭帆、吴京、徐峥有了一次“卖萌”的合影,网友称这张自拍价值200亿(票房)。

彼时,“大年初一天团”已经紧锣密鼓、摩拳擦掌地开始了前期的宣发准备。

2019年,中国电影总票房达到642亿。

如果没有疫情,春节档如约,很多业内人士预排会有70亿。

然而,时间被定格。

2020年的华语电影迄今还未重启。

疫情给华语电影带来了什么?

有些问题是迫在眉睫。

如贾樟柯微博所说,有的电影企业日亏损100万,100万影院从业者需要解决生计。

还有一些问题,是艺术的,形而上的,甚至答案都不确定。

如电影到底是什么,它该怎么走?

如我是谁,我与体制、群体、世界的关系又将如何。

争论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突出与沉重。

但发声也从未像今天这样需要谨慎。

怕被解读、怕被暴力。

该呼吁的话Sir说过太多太多了。

陈思诚承认曾经走过弯路,对自己有过一些误判,现在确定拍电影是他真心想做的,“迄今为止,我可以保证地说,都是自己真正想拍的。”

陈思诚说过自己也焦虑、迷惘,但“很快就稳住”。

因为他寻找到另一种身份去覆盖导演以及演员的身份,那就是团队的leader。

他在对话时说,手边正好放了一本书,名为《一生的旅程》,“迪士尼CEO自述批量打造超级IP的经营哲学”,显然,陈思诚在这本书以及作者身上找到了自己与“唐探”系列的投射:必须成功,只能成功。

Sir反而想提当初看《唐人街1》的第一感受。

2016年1月4日,《我把新年第一部惊喜国产给了它》。

有三句话。

一。

《唐人街探案》让国产片近乎绝迹的推理犯罪又一次登上大银幕。

二。

Sir并不赞同将《唐人街探案》拔高到史无前例的地位。

前松后紧的结构与过分疯癫的表演都是无可回避的瑕疵——哪来那么多惊艳。

三是一个细节。

最无邪也最邪恶的张子枫把一张白纸立在桌面。

说:

“个体生命不同,但世间善恶总量不变。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注定扮演各自的角色,有的是善,有的是恶。”

与那张被立起来的白纸,最终重叠,完整出电影细思极恐的世界观。

在这个世界,善恶并非你死我活。

你把恶赶尽杀绝,善也就没有立足之地。

通过此片,Sir开始期待陈思成导演的下一部。

回到今天对话。

导演陈思诚是“大年初一天团”里唯一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导演。

这关于他的资本与性格。

但回到电影。

不管它怎么被改写、Sir还是认为,它的最好形态就是忠于作者。

它可以是《春风沉醉》,也可以是《唐人街探案》。

它可以是秦昊,也可以是王宝强。

它可以是娄烨,也可以是陈思诚。

但。

最最关键的,它可以不像娄烨,也不必像陈思诚。

不必夺目但必须是真实的表达。

是我们的一部分但谁也不能真正拥有它。

这才是电影。

我们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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