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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站在C位,一直被无视

毒Sir 2020-06.15

Sir最近看到很多人在转这句话: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芒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电影《怦然心动》的台词,由韩寒翻译。

辞藻华丽,于是把它用作朋友圈文案,甚至明星应援素材。

再前段时间。

地摊经济火了,一夜间刷爆网络的又是各种段子,以及豪车美女的“地摊”。

以上,有错吗?

Sir不觉得。

当社会长时间习惯仰望,我们自然会被“高楼”“光芒”吸引,而忽略那些“阴沟”和“锈迹”。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个热搜。

多少人,现在仍会被它触动:

此时北京出现的新增病例,再次让全国忧心。

我们知道了,可能又有许多人面临停工停产,拼命扛住上一根稻草已让他们疲精竭力。

但他们究竟如何挣扎?

他们有多少人?

数字背后,模糊了太多血肉。

今天,Sir只想借用你们10分钟。

把脑袋摆正一点。

看看那个被折叠在深沟的世界。

看看那些,与我们无异的生命。

01

别刻奇

“中国6亿人月收入仅1000元。”

许多人从微博上看到这句话时,很讶异。

正如许多人第一次听到“中国本科率只有4%左右”时一样。

但这个数字背后是什么?

6亿人,不是指有收入的人口。

还包括无就业、无收入的人口,如老人、儿童、学生等。

而在这些人中,他们有的月收入会超过1000块,有的会低于1000块。

甚至是零。

换句话说,他们无论在哪,过着怎样的生活,都逃不过被贴上一个关于收入的标签。

穷,还是富。

一张曾经在互联网上流传的图。

夜市摊位,卤味熟食案板。

上面是生计,下面孩子在上网课,是希望。

果不其然,图片引起哗然——

孩子懂事让人心疼;

父母,好不争气。

你穷,还做什么父母?

果不其然。

后来事情又反转了——

被有意无意屏蔽掉的是这张图。

母亲在没有客人时,俯下身子,力所能及地指导孩子功课。

这才是,正常的人间烟火。

Sir只是想厘清一个概念:

穷,并非生活里的原罪。

提起穷人,就一定是苦哈哈的?

不。

有时候,它更多地表现出一种生活的钝感,被坦荡与浅显的欢乐包裹,为的是不深陷于虚无。

不少优秀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把穷人的生活以喜剧的形式进行表现,不是粉饰,不是遮掩。

而是创作者捕捉到穷人心态的可贵。

看进去,笑起来,才能体会到泪的晶莹剔透。

一部经典小说,被翻拍成电影和电视版。

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两个版本对于文本背后生活的展现,殊途同归。

电影,导演杨亚洲,主演冯巩。

暖壶厂效益不好,为了赚点外快,大民下班后就去卖暖壶。

回家时买上鸡腿,老婆一个,老妈一个。

自己舍不得吃。

一家五口挤在小平房。

老婆怀孕后,大民在院里又盖了一间房。

可院里的大槐树挪不得,树干从床的正中间穿过。

夫妻俩躺在被树分成两半的床上,大民背靠大树,边笑边抠鼻。

痒吗?

仔细看——

他笑着,假装抠鼻,抠掉一滴男儿泪。

同名电视剧,梁冠华主演。

还原角色的胖,贪吃,嘴碎。

家里兄弟姐妹多,屋子憋屈啊。

最小的弟弟哭着说以后要去新疆去西藏种青稞,再也不想在这个满是床腿儿的小屋子里过下去。

张大民也没生气。

不跟儿子讲大道理,嘴里吐出的全是烟火气:

我觉得活着挺来劲的啊,甭说别的,光这一天三顿饭就特别来劲,早上弄碗小米粥,来俩油饼,切点细咸菜丝儿,中午来碗炸酱面,拍几瓣蒜搁里头一拌,再弄点醋

作家刘恒是流着眼泪写完故事。

他知道,张大民穷。

但是他把穷写成“喜剧”。

他知道,绝大多数穷人不是恶狠狠的,也不总是怨天尤人。

——他们大多数没时间纠结自己穷不穷,只是埋头认真地活下去。

即使“认真”得有时候像笑话。

情景喜剧《杨光的快乐生活》,杨光的好兄弟条子待业在家,手头总是吃紧。

他去吃早餐,昂首挺胸,大手一挥——

给我来一毛钱豆浆

一毛钱豆浆?

早餐店小哥也是个人才,用醋碟子给盛了一碟豆浆。

杨光一进门,就招呼上了:

呦,兄弟,大早晨起来怎么喝醋啊。

哈哈哈哈。

然后,一声叹息。

人睁开眼,可不就为了这口吃的喝的,抠抠搜搜背后,是欲望与能力的巨大撕裂。

对待穷,穷人,最先要整理视线,不要刻奇。

说他们惨,你只看到第一层。

——他们和我太不一样了。

看他们笑,你看到了第二层。

——他们对生活有更琐碎,也更复杂的体悟。

鲜少有人能看到第三层,最真实客观的一层。

他们,也是我们。

02

别逃避

如果说上面的张大民、杨光,是穷人,他们主要在“细分领域”中,还是属于城市的一部分。

就像水泥地、汽车轰鸣声、写字楼之间的穿堂风。

接着往角落里看,还有一种穷人,已经成为城市不耐受的噪点。

城里的务工人员。

以及城市外,农村、山区、边陲,苦于挣扎的人们。

坦白说,黑色幽默已经不够用了。

他们更需要的是对生命绳索紧紧拖曳住的狠劲,以及拖久之后的麻木。

城市里。

05年管虎执导的电视剧《生存之民工》里,工地老板拖欠工资,一众民工集体追讨工资。

为了抢床铺,黄渤饰演的薛六单挑另一工友。

没成想,在比拼胆量环节,对方直接钻进搅拌机,让人打开开关。

你没有退路了?

我走上绝路了。

打工拿不到工钱,家里就吃不上肉,孩子就上不了学。

城市外。

Sir之前介绍过纪录片《原声中国》。

其中一集,生活在乐山马边彝族自治县的阿加,他的爸爸下半身瘫痪,妈妈也离家出走。

爸爸平日的饮食起居,全靠他照顾。

也因此,他便辍学在家。

一个镜头,让你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家徒四壁。

屋内除了床铺和柴火,空空如也。

父子俩住在远离公路的山上,靠砍柴生火取暖。

阿加一边用手掰柴火,爸爸一边教他,要省着点烧。

大雪天里,他穿个薄夹克,去地里挖野菜。

摘下来不忘抖一抖,是抖菜上的雪吗?

不,手被冻得快失去知觉。

他们活得粗糙,甚至有时候“目露凶光”。

因为对面是深渊,与活不下去的危机。

对于这一层的穷人,已经有点让我们害怕了。

因为他们投射出存在于我们每个人身上,想撕却撕不掉的本能与欲望。

于是,目之所及都在逃避。

大热影视剧,“穷”只停留在台词里。

真正的画面,是开豪车住精致房子的“实习生”。

“穷”,也被当成污名。

日本动画《博多豚骨拉面》,主人公来自昆明农村。

评论好多人说,这是丑化中国。

荣获金棕榈提名的《南方车站的聚会》,展示了城中村污浊、混乱的浮世绘。

夜市、能闪光的球鞋、陪泳女……

就有人评论,这是在丑化自己,迎合电影节外国评委的口味。

太想在国际电影节上给老外看出风头的东西

以至于近乎谄媚

真的是这样吗?

剧情出现的人和事,都改写自导演刁亦男从各大报刊夹缝找到的真实新闻。

你不信,只是因为你没有看见。

穷人的解嘲、自娱自乐尚且还能接受,博君一笑。

那么一旦下沉到“凶悍”的蛮力抢食这一层炼狱,诸君就不忍目睹了。

过于真实,就是“恶”,最好不见为净。

03

别绑架

再下一层。

知道吗,对于穷和穷人,最可怕的是什么?

Sir以为不是取笑、回避,而是以道德之名进行审判。

当穷遇上标准如此高度凝结,如水泥板一样不容置疑的道德,穷人才真的永无翻身之地。

道德对穷的审判,往往一针见血,直奔核心欲望。

按照互联网黑话说,考察的都是“底层逻辑”。

比如私欲。

徐童导演2009年作品《算命》。

算命先生历百程,以为人卜卦为生。

他的老伴石珍珠,是一名有智力障碍的聋哑人。

十几岁就失去父母,哥哥嫂子待她不好,让她住在屋外的羊圈里。

在松木杆子上铺点秫盖和棒秸子,就当做是床褥了。

下雪天也只能睡外面——

冻得嗷嗷叫,一夜嗷嗷叫唤

历百程看她可怜,把她带回了家。

他耐心照顾石奶奶的衣食住行,可以说让她过上了起码温饱的日子。

可他就没有私心吗?

镜头跟拍到历百程去找小姐,对于导演“那弄得了吗”的疑问。

他是这样回答的:

他明确地坦言自己的私欲,完全不加美化、修饰。

无法用简单的是非善恶去断定这里面的底层人,他们多数游走在法律或道德的边缘。

正因这一点,让非底层的人去理解穷人,几乎不可能。

我们没有切肤之痛。

历百程的好友乞丐老郑,平日就睡在大街上。

春节前夕,正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真真正正的以天为盖,身无长物。

用历百程的话形容就是“佛把他怕冻的那根弦摘去了”。

他真不怕冻?

恐怕是因为总要挨冻,只能被迫习惯。

这大凉,凉水磨地吧这玩意儿

一点热气都不通

对此,导演徐童问过历百程一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刺人。

他说,这么活着能有什么乐趣啊。

历百程听了有些生气:

这话说的,人那没乐趣呀

没乐趣就不活着呀

这话说得,太……

无情了

当历百程去相关机构申请补助,对方对他算客气。

却始终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认为几百块钱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对个体的痛苦无法感知。

要不是《算命》,我们看不到非底层人与穷人间的壁垒之深。

里面的每个人,都为了生计,粗糙地活着。

却也自有其活法,不足为外人道也。

有祈求化解孤单命,把改了的新名字供起来,却还是进了局子的妈妈桑;

有相信琢磨着算命新花样,却终是在集市上只赚百十块钱的算命先生;

有为了把入狱的老公赎出来,到处托关系,只能靠出卖自己赚那几十块一次辛苦钱的按摩女……

芸芸众生,匍匐而行。

仅仅是活着这件事,已经让他们竭尽全力。

也仅仅是活着这件事,挤压出理智、体面还有常识,维系他们神经的,坦白说,除了欲望,还能有什么。

这是客观事实。

常听说一句话,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说的就是,被穷挤压过的人是如何渐渐扭曲的。

16年有一部火出圈的底层纪录片。

《最后的棒棒》。

它像一块砸向都市镜面的石头,将所有美好粉饰打碎,呈现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皮开肉绽的残酷。

14年,部队转业军官何苦来到山城重庆,决心做个新兵“卧底”,纪录一个特殊劳动群体的真实生活——

山城棒棒军。

何为棒棒?

一根棒棒,两端系尼龙绳。

靠帮人挑物,赚个辛苦钱。

在重庆特殊的地形下,爬坡上坎,负重前行。

赚钱多难,细节就能说明。

被钉子扎得满手鲜血。

棒子军老杭却不在意受伤,反倒因拿回了钱,一脸兴奋。

还有钱被包了一层又一层,卫生纸外又裹一层塑料袋。

不渲染了。

我们来看看,穷改变了什么。

老杭收了一张百元假钞,琢磨着找机会花出去。

在一名女雇主给他100块,转身去接电话后,他趁机偷梁换柱,耍赖说对方给了假钞。

雇主懒得跟他理论,直接撕了假钞,让他“问问自己的良心”。

听到这话的老杭,陷入了沉默。

他靠在墙上,几不可闻地叹息,不敢直视镜头。

错是错了,但真的不想冲上去骂他骗子,或者活该。

Sir被震撼到——

是窘迫,让他违背了良心,让渡了尊严。

穷人,穷志,更穷心。

老杭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陷入无知无识的恶性循环,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明白,时至今日被主流社会不理解、不包容的状况,是因为在过去的岁月里,根本没有一段经历让他获得被尊重的满足感。

没有得到过尊重,怎么能奢望他们反过来会努力去获得高阶的尊重,而放弃最最底层的生理需求。

类似例子太多了。

黎巴嫩电影《何以为家》,小男孩赞恩控诉父母不应该把自己生下来,遭受那么多罪,被人当垃圾、当狗屎一样对待,被喊着,滚开。

法庭上,父母被体面、优雅的女律师指责,母亲委屈地说,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你从没像我这样活过一天。

她说的没毛病,是事实。

因为他们也是这样长大的。

看到没有。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一种绝对“恶”,那就是让所有人归顺于某种唯一的生活方式。

你穷。

你只能这样生活。

你也只能这样穷着对待自己的配偶、子女。

无限循环。

而这种恶,几乎很难自解、自赎。

因为穷人和穷之外,真实地存在着人们刻奇的注视、逃避的恐慌,以及借助道德标准而实施的审判与裁决。

回到开头的话题。

“我国有6亿人收入也就1000元”。

这句话背后有什么?

如果你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怀疑。

没关系。

那么下一分钟,Sir希望的是正视与接受。

并且可能的话,参与改善这句话的环境。

否则。

高楼再高,也是危楼,鬼楼。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布拉德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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